侵占罪所不可想像不存在之「法律要點」



▍壹、爭點問題(讀者請先試行思考):


📌 Q1:

被告「呂某」因被害人詹某積欠其債務,乃將詹某所持有之綜合加工機暫為使用、保管,嗣後其又向不知情之中錸機械商行負責人楊某「簽訂買賣契約」,將上開2台綜合加工機(系爭加工機)以80萬元出售藉以融通資金,復訂定租賃契約,以每月租金5萬5000元承租機器使用,故遭檢察官認定被告涉犯刑法第335條侵占罪。惟被告抗辯僅係將上開2台機器作為抵押,其雖與楊某簽訂買賣契約然而「並非真正買賣關係」,況且詹某亦同意可將上開機器作為抵欠債務。試問:被告之抗辯有無理由?本件融資性租賃關係,是否屬於「通謀虛偽」訂立「買賣契約」及「租賃契約」,而得以阻卻「侵占罪」之成立?

*融資性租賃關係之認識、債權行為與侵占罪之關係


📌 Q2:

被告丙某於民國92年間,向告訴人甲某承租計程車(每日租金900元),租期自92年7月18日至同年10月18日,惟被告取得該車後,「遲不繳交租金亦不返還該車,且避不見面」。試問被告上開之行為,是否構成刑法第335條侵占罪?


📌 Q3:

被告「曾某」逕自將友人寄放之家具「丟棄」於住處外之行為,是否存在「易持有為所有」之犯意?該當刑法第355條之侵占罪?

*不法領得意思存否之判斷


📌 Q4:

本件土地早先為「被繼承人」與「被告何柱」借名登記契約之標的,由被告何柱出任出名人(俗稱人頭),嗣後系爭土地因其他法定繼承人提起分割遺產訴訟,經承審法院判定被告應將之移轉登記於「全體繼承人公同共有」並按應繼分比例分割為分別共有在案。惟被告不僅遲未依法院裁判辦理移轉登記,擅自就系爭土地申請銀行貸款300萬元並完成抵押權設定。被告上開行為是否該當刑法第335條之侵占罪?


📌 Q5:

由於「被害人陳某」本身還款條件不足,為求順利向銀行辦理房貸,便徵得「被告翁某」同意,將其所屬房地登記於被告翁某名下,再由被告翁某出面申辦房貸,實際上由自己使用、收益系爭房地;嗣後陳某為求減除償債壓力,再次委請被告翁某出面出售系爭房地並與買方簽訂買賣契約,首期價金57萬元買方已順利匯入被告翁某帳戶由陳某提領成功,其餘尾款卻遭受被告翁某以網路銀行轉帳之方式,轉至其他帳戶占入己有。究竟被告翁某應以侵占罪抑或背信罪論科?


▍貳、相關法條 :


🔑 刑法第335條(侵占罪)

I.意圖為自己或第三人不法之所有,而侵占自己持有他人之物者,處五年以下有期徒

刑、拘役或科或併科三萬元以下罰金。

II.前項之未遂犯罰之。


🔑 刑法第342條(背信罪)

I.為他人處理事務,意圖為自己或第三人不法之利益,或損害本人之利益,而為違背其任務之行為,致生損害於本人之財產或其他利益者,處五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科或併科五十萬元以下罰金。

II.前項之未遂犯罰之。


▍参、實務判決研究:

一、濫用質權人地位與他人簽訂「融資性租賃契約」案

臺中地方法院105年度易字第1594號判決

📌 Q1:被告呂某因被害人詹某積欠其債務,乃將詹某所持有之綜合加工機暫為使用、保管,嗣後其又向不知情之中錸機械商行負責人楊某簽訂買賣契約,將上開2台綜合加工機(系爭加工機)以80萬元出售藉以融通資金,復訂定租賃契約,以每月租金5萬5000元承租機器使用,故遭檢察官認定被告涉犯刑法第335條侵占罪。惟被告抗辯僅係將上開2台機器作為抵押,其雖與楊某簽訂買賣契約然而「並非真正買賣關係」,況且詹某亦同意可將上開機器作為抵欠債務。試問:被告之抗辯有無理由?本件融資性租賃關係,是否屬於「通謀虛偽」訂立「買賣契約」及「租賃契約」,而得以阻卻「侵占罪」之成立?


難度指數:★★★★★


公訴意旨(節錄並經消化)被告「呂某」為錡鉉企業社負責人及豐瀚公司設立人,因下游公司「陞璟公司(實際負責人為詹某)」積欠債務,被告呂某遂而要求詹某將陞璟公司所屬之2台凱豐牌綜合加工生產機遷往豐瀚公司作為抵押。嗣後被告呂某明知其未取得加工機之所有權,竟仍向不知情之中錸機械商行負責人「楊某」簽訂買賣契約,將上開綜合加工機其中2台(以下簡稱:系爭加工機)以80萬元出售,另外復訂定租賃契約,以每月租金5萬5000元承租系爭加工機器之使用,堪認被告呂某係此特別方式將持有他人之機器易持有為所有,損害被害人詹某,涉犯刑法第335條侵占罪。


🔺要點摘要(VIP):

@ 被害人詹某為陞璟公司實際負責人,並與被告呂某豐瀚公司存有債務關係。

@ 被告呂某為確保其公司債權,說服被害人詹某將其公司名下加工機器兩台遷往抵押。

@ 嗣後被告呂某竟向不知情之商行負責人楊某簽訂系爭機器之買賣契約;

@ 復同時訂定租賃契約,回租系爭加工機器之占有、使用,乃涉犯刑法侵占罪。


被告抗辯:伊係經由詹某之同意,始將系爭2台綜合加工機搬回豐瀚公司,並經由詹某之父母簽署備忘錄取得其等同意,使豐瀚公司代為保管上開機器。雖然伊與第三人楊某簽訂系爭加工機器之買賣契約,惟實際上僅係將上開2台機器作為抵押「而非真正買賣關係」,況且詹某亦同意可將上開機器作為「折抵」其間債務,伊並未涉犯刑法侵占罪責。


台中地院(節錄並經消化):本案詹某雖有同意將系爭機器放置被告呂某之公司,惟其僅有交由被告占有、保管,並無抵償債務之意。此外,呂某與詹某父母簽署備忘錄一事,詹某並不知情且未授權其等代為同意,復又觀諸備忘錄之內容,亦無法顯現出詹某或其父母以拋棄系爭機器之所有權或處分權,據此,被告自始至終均無取得系爭機器之所有權,亦無取得出售上開機器同意權。


所謂「融資性租賃契約」乃指承租人將其所有之物出售予租賃公司取得融通資金,並依照融資性租賃契約使承租人得以使用該物之權益(此乃第二型態者,詳情參照筆者分析)。該契約之性質係以「租賃」之意思成立契約,故並非「消費借貸」,換言之,係以出資公司先行購買租賃物,復又出租予租賃物需用者。查本案被告與楊某間所成立之契約,據被告所述一份係抵押,另一份係買賣合約,若被告無法還清借款時,買賣契約方會生效,遂而自形式觀之,其等所簽訂之契約應為「融資性租賃契約」。


詳言之,所謂融資性租賃企業,並非直接以金錢貸與需求資金者之企業,而係出資購買租賃物,取得租賃物所有權後,再出租予需用租賃物者之企業。此種交易型態,並未違背法令,且無悖於公序良俗,對我國工商界經濟活動,非無助益。此融資性租賃行為,其目的固係為承租人取得融資,而消費借貸行為亦同可取得融資,然二者之法律行為迥然不同,依融資性租賃行為之特徵,宜解為類似租賃之無名契約,蓋其亦有關於租賃物之利益、危險之分擔問題,與金錢消費借貸並不相同(最高法院93年度台上字第482號民事判決意旨可資參照)。準此,被告與楊正雄就系爭2台綜合加工機之交易過程,自形式外觀而言,顯然符合前揭最高法院判決意旨所指融資性租賃契約之情狀。


🔺要點摘要(VIP):

@ 所謂融資性租賃及特色:

@ 指承租人出售其所有物予租賃公司取得融通資金;

@ 復與租賃公司訂立租約取得該物用益權(此屬第二型態之融資性租賃)。

@ 於法律評價上其性質並非單純消費借貸關係,宜定性為「無名契約」。

@ 此種契約關係並未違反法令、公序良俗,要非無效。

@ 確認被告呂某與第三人楊某就系爭機器簽訂「融資性租賃契約」。


縱然被告抗辯與楊某間之「買賣契約」並非真意,僅係為抵押債務所用,惟尚不能以該「買賣契約」屬通謀虛偽無效,因而認定被告「移轉系爭加工機之所有權合意」亦屬無效。蓋通謀虛偽之債權行為與物權行為間,因物權行為具有「獨立性」與「無因性」,若締約當事人確有物權行為之意思合致,縱然其等債權行為因通謀虛偽無效,仍不因此影響物權行為之效力。查楊某與被告訂定融資性租賃契約時,兩方確有使楊某取得系爭加工機之所有權之意,並藉由取得所有權之方式,擔保融通予被告資金。縱然,渠等並無買賣系爭加工機之真意,然亦不影響雙方皆有以「移轉機器所有權」用以「擔保債權」之本意,依照民法第87條第2項之規定,該契約仍生讓與擔保之法律效果。遂而,被告乃有將系爭機器作為讓與擔保之用,顯見其已有易持有為所有之意思,該當侵占罪。


🔺要點摘要(VIP):

@ 縱然被告抗辯自己與第三人楊某之買賣契約為通謀虛偽意思表示而無效;

@ 惟其間讓與標的所有權之合意,乃屬物權行為,基於無因性與獨立性理論,非屬無效。

@ 又假設其通謀虛偽情事為真,雙方仍有「讓與擔保物所有權」之真切合意,其物權行為自非無效 。


🔎 筆者心得(融會貫通):


◉ 刑法第335條、立法目的與法理


按「意圖為自己或第三人不法之所有,而侵占自己持有他人之物者,處五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科或併科三萬元以下罰金。前項之未遂犯罰之。」刑法第335條定有明文。立法目的及法理在於保護所有權之利益及具有合法信賴基礎之關係,如此解釋尚可與同法第337條侵占遺失物罪之刑度明顯區別。


◉ 所謂侵占行為定義及其處分行為之內涵


所謂「侵占自己持有他人之物者」意指行為人將其合法持有之他人之物,以「易持有為所有」之意思,自居於所有權人之地位而加以「處分」或「隱匿」而言。此「處分」行為,依據通說見解,包含債權行為與物權行為。申言之,行為人立於所有人地位,與他人從事動產物權變動行為者,縱其欠缺處分權能,依民法第118、801、948條規定,善意第三人仍得取得其物權;惟行為人將合法持有他人之物與他人訂定「債權契約」是否仍能該當侵占行為?解釋上非不得構成之,蓋行為人立於所有人地位與他人訂立債之關係,依社會通念,緊接下一步就是物權讓與或設定行為,此時堪認「已著手」侵害他人所有法益並顯現具體危險縱然僅屬「要約」階段,仍非不得構成本罪之未遂行為


值得注意,上開詮釋乃基於立法目的與法益論理,固無疑義,惟按目的性限縮解釋,應以「可能發生物權變動效果」之「債權行為」為限是《法騰願長獨家補充》,譬如將他人之物,依使用借貸關係貸與他人,對物之所有人尚無所有法益之具體危險,殊與侵占罪不符(連著手都不會該當)。


◉ 民法第884條(動產質權僅移轉占有非移轉所有權)


次按「稱動產質權者,謂債權人對於債務人或第三人移轉占有而供其債權擔保之動產,得就該動產賣得價金優先受償之權。」民法第884條有明文規定。本件被告依動產質權規定「占有」被害人詹某之加工機器,尚非移轉所有權之法律關係,故系爭機器所有法益仍屬被害人,僅持有關係移轉於被告爾。


◉ 本案被告乃合法持有者、與他人訂立本件債權與物權契約已構成侵占罪


基於融資性租賃之特色,被告基於意圖為自己不法之所有及立於所有人意思(犯意),將系爭機器所有權讓與融資公司,縱使同時訂立租賃關係,使自己繼續占有系爭機器(民法第761條第2項學稱:占有改定),仍屬易持有為所有之侵占行為(處分),已具體實現詹某所有權法益侵害事實,應構成侵占既遂罪。至於被告抗辯其與第三人債權契約非真正買賣關係(實為融資性租賃),既已實現上開物權變動事實,犯行明確,所持見解自非有理。


◉ 融資性租賃之兩種態樣與區辨實益


所謂「融資性租賃契約」,分為兩種情形,其一 :「乃租賃公司應承租人要求,先購入租賃標的物,再以融資方式出租予承租者使用而言。」換言之,即指需要機械設備之企業,在機械設備供給者即製造商或經銷商之處,看中機械設備,不願籌湊資金購買或無資金又無法籌湊資金購買,乃申請租賃公司出資向供給者買下,再出租予需用該機械設備者,而由該承租者按期給付租金,以保租賃公司收回購買該機械設備之本金、利息、利潤及其他費用之經濟活動。其二:「為承租人基於融資之目的,先將其所有之標的物售予融資公司,嗣後或同時訂定同一標的租賃契約。」


① 承租人指定需求物,由出租人先行購置再與之成立租約。

② 承租人將自身所有物,先售予出租人並同時或嗣後訂定同一標的之租約。


因出租人僅居於融資人之地位,並未擁有庫存之機器、設備,亦不瞭解機器、設備,在全部租賃交易活動中,祇負提供資金購買機器、設備供承租人使用之義務。故凡屬於所有權者之義務,例如保管、修繕、稅捐、危險責任等,皆由承租人負擔(最高法院90年度台上字第1841號判決意旨參照)。


二、租用計程車欠繳而避不見面告訴案

板橋地方法院93年度易字第178號判決

(圖片來源:https://news.ltn.com.tw/news/life/paper/1341010


📌 Q2:被告丙某於民國92年間,向告訴人甲某承租計程車(每日租金900元),租期自92年7月18日至同年10月18日,惟被告取得該車後,「遲不繳交租金亦不返還該車,且避不見面」。試問被告上開之行為,是否構成刑法第335條侵占罪?


難度指數:★★☆☆☆


公訴意旨(節錄並經消化):被告丙某於民國92年間向告訴人甲某以每日租金900元,承租車輛作為營業計程車用,租期約定自92年7月18日至同年10月18日,惟被告取得該車後,遲不繳交租金亦不返還該車,且避不見面,足認其有為自己不法之所有意圖及易持有為所有之意思,涉犯刑法第335條侵占罪。


被告抗辯:伊坦承確實有向告訴人承租上開計程車及未依約繳付租金之事實,惟堅詞否認有何侵占犯行,係因租車後營業狀況不佳繳不起車租而未依約繳付,於租車後約一、兩個月該車即在伊住處附近之停放地點為告訴人自行取回,嗣後伊亦曾向告訴人請求延緩償還並獲同意,並無將該車據為己有之意思等語。


板橋地院:本件告訴人係於92年9月24日對被告提出侵占告訴,惟其當時係因被告積欠租金未繳,認被告應將車子返還,但其至被告住處尋訪均未獲晤被告,始提起告訴,至於被告主觀上是否確有侵占之意思則無所悉等語,是以告訴人之指述至多僅能證明被告積欠租金及未依其要求返還車輛之事實,至於被告主觀上有無為自己不法所有之意?有無易持有為所有之主觀意思與客觀行為?徒憑告訴人之指述尚難得其證明。


另告訴人係於92年10月16日在被告住處後方空地發覺上開計程車停放該處,而委請友人將該車駛回,已如前述,而當時該車停放地點係被告住處大樓後方巷道,亦有其他車輛停放該處,此亦經告訴人於本院審理中證述明確,足認被告當時係以一般方式停放車輛而無刻意隱匿掩藏之情形。從而被告既無遷移匿金之事實,當難遽認確有侵占該車之主觀意思與客觀行為。


🔺要點摘要(VIP):

@ 告訴人徒以被告欠繳租金,且至被告住處尋訪未果,無從證明:

@ 被告是否具有侵占犯意、為自己意圖不法所有?

@ 又告訴人已於嗣後在被告住處發覺車輛而委請友人駛回,足認被告無刻意隱匿掩藏行為。

@ 被告既無「遷移匿金」事實,當難遽認卻有侵占故意與客觀行為。


再者,被告先前亦有向告訴人租借車輛,並積欠租金未繳之情事。而本次積欠租金情形與上次相類似,甚而未達上次之金額,難認因被告積欠租金之事實,即認其有易持有為所有之犯意(筆者:至謂被告有債務不履行之習性)。況被告租期尚未屆滿時,告訴人即已取回車輛,不能據以排除租約屆滿後被告必將不返還車輛、搬遷住居或刻意隱匿車輛之行為,復參酌上次與本次承租車輛均有欠款,是以客觀上亦難認被告有「侵占之行為」。此外,復查無其他積事證足認被告有何犯行,循據前開說明,被告之犯罪尚屬不能證明,本件應純屬民事糾葛,應另循民事紛糾處理機制解決,本院依法應為其無罪之諭知。


🔎 筆者心得(驗證內涵):


◉ 侵占自己持有他人之物行為,包含隱匿行為及其法理


行為人自居所有人地位,就自己持有他人之物加以處分或「隱匿」行為者,得構成刑事侵占罪。理由無非以被害人所有權受有上開行為侵害之具體危險或實害之情形。所謂隱匿行為,應指行為人有向被害人積極欺瞞物之行蹤、或詐稱遭受盜竊等情由,而得構成被害人所有權侵害或難以回復支配地位之可能。行為人藉由隱匿標的物展現其侵占故意及不法為己或為他之所有意圖,始符侵占罪之主觀構成要件。據此,行為人是否有侵占之犯意、不法所有之意圖,應詳加研求,若僅將持有物延不交還或有其他原因致一時未能交還,乃缺乏主觀要件,難遽以該罪相繩(最高法院68年度台上字第3146號判例意旨參照)。


◉ 主觀構成要件「侵占故意及不法所有意圖」之觀念釐清


所謂「易持有為所有」乃實務上慣例用語,其意涵為行為人係先以「占有」意思,對行為客體具有事實上管領或支配能力,嗣後竟生「所有」意思之變化,自居所有人地位加以處分或隱匿行為客體之行為。次謂「不法所有」意圖,應與前者加以區辨,惟其間存有難捨難分之同質重合意義。換言之,侵占罪為意圖犯,屬於法定之動機與目的之構成要件,應以行為人實行侵占行為之初,有不正、永久排除被害人回復支配權或喪失所有權等利益之背後思想,可謂主觀上容有不法意圖、所有意圖之的確。


行為人主觀上知悉自己持有他人之物,源非所有權地位之掌握(占有),而未得他人允許竟生變易,即屬對於構成要件事實明知並有意使其發生之直接故意,此際通常同時可以該當上開不法與所有意圖(故意與不法所有意圖同時存在)。反之,例如甲某先是基於乙某同意其無償使用其iphone手機乙支,嗣後因為乙某積欠甲某債務到期未能清償,甲某告以抵償,乙某雖已明示拒絕並請求寬限償還期限,甲某仍以之售出第三人丙某者,雖有「易持有為所有之故意」並有為第三人丙某所有意圖,惟其主觀上欠缺「不法意圖」,殊與侵占罪不符,無由成立,附此敘明。


本件被告於承租車輛後遲未繳交租金,亦未主動返還該車輛或具體向債權人說明原因,承審法院認定告訴人所指摘者,尚不足以顯現出被告有侵占之犯意以及侵占行為存在,不能律以本罪相繩,要屬有理。蓋其未繳交租金,係因營業收入不佳無法如期償還租金,參酌被告積欠租金之前車之鑑,未能審定被告主觀上具有侵占犯意與不法所有意圖,依刑事訴訟法嚴格證明法則意旨,尚未成就「有罪判決之高度可能」或「毫無合理懷疑確信」構成侵占罪之程度(刑事訴訟法第299條第1項),僅屬開始偵查之單純嫌疑而已(刑事訴訟法第228條第1項)至於告訴人指摘被告積欠租金而不主動返還車輛之行為,應屬侵占行為云云,本院基於經驗與論理法則,認為被告與告訴人之租約既未到期,且告訴人嗣後亦自行將車駛回,難認被告於租約到期後,必將車輛據為己有。公訴方未能證明上開侵占犯意與客觀行為存在,要難承認本罪成立,事理可明。


◉ 未繳納帳款而出質當舖行為之侵占罪


據基隆地方法院104年度基簡字第809號判決指出,被告以「附條件買賣分期付款」之方式,購買重型機車,並與賣方約定先行交付機車於被告保管、使用(用益權之交付),惟被告依約取得系爭車輛之占有後,不僅未繳納任何分期價款,甚而以所有權人自居,將系爭機車以33,000元出質予玉山當舖,且未繳息或贖回系爭機車,因而於104年3月19日流當,以此方式侵占系爭機車,違背上開分期付款附條件買賣契約之約定。簡言之,基隆地院認為被告「侵占犯意」已經展現於其出質系爭機車予玉山當舖時,俱有主觀上為自己不法所有之圖,被告侵占犯行堪以認定。

三、未經同意逕行棄置友人家具案

新竹地方法院100年度竹簡字第214號簡易判決

📌 Q3:被告「曾某」逕自將友人寄放之家具「丟棄」於住處外之行為,是否存在「易持有為所有」之犯意?該當刑法第355條之侵占罪?


難度指數:★★★☆☆


公訴意旨(節錄並經消化):被告「曾某」因友人「劉某」須入監服刑所寄放之「木製衣櫃1組、16吋映像管電視1台、單門冰箱1台、DVD及VCD播放機各1台及窗型冷氣1台」搬離及丟棄不知去向,待劉某服刑完畢後,向被告曾某請求返還,然而請求未果,故認被告係基於易持有為所有之侵占意圖,將上開傢俱電器侵占入己進而丟棄之,足認被告涉犯刑法第335條侵占罪。


被告抗辯:偵查中坦承稱:衣櫥、電冰箱等物品都被伊丟了,劉某原本表示要跟伊租地方擺放上開物品,因其很久沒有來拿,衣服都發霉發臭、冷氣也生鏽,所以伊就把東西丟在垃圾堆放處回收等語。


新竹地院(節錄並經消化):按「侵占罪係即成犯,凡對自己持有之他人所有物,有變易持有為所有之意思時,即應構成犯罪,縱事後將侵占之物設法歸還,亦無解於罪名之成立。」(最高法院43年臺上字第675號判例要旨參照)。又所謂易持有為所有,係指將物依其經濟上之用法而為使用、收益、處分而言,且處分包括法律上之處分及事實上之處分。查被告曾某基於上開事由持有劉某所有寄放之家具,惟其並未告知劉某欲丟棄之事,擅自「拋棄」置於住處外,足徵其「主觀上」已有縱遭人撿取或竊取亦不違背意思之「不法所有意圖」,已然顯示其為所有權人之表徵,屬「事實上處分」上開物品之「拋棄」行為,其所為顯係變易持有為所有,已該當侵占犯行,不因事後有無告知告訴人劉天歲而有不同。核被告曾某上開所為,係犯刑法第335條第1項之普通侵占罪。


🔺要點摘要(VIP):

@ 侵占罪乃即成犯,僅須行為人亦持有為所有之際,可為該當。

@ 被告曾某擅自將友人家具棄置他處,主觀上即有不法所有意圖;

筆者:指不法為他人所有意圖,方為正確之包攝

@ 所謂易持有為所有,包含「事實上處分」及法律上處分。


🔎 筆者心得(撥正誤會):


◉「侵占行為」之文義解釋


所謂「侵占行為」乃指對他人之物本無處分權限,而基於為自己或他人不法所有意圖,實現「不法領得意思」之一切行為。例如,視為自己之物而加以「處分」或「隱匿」而詐稱遺失或被盜竊。申言之,基於侵占之意涵,行為人主觀上除對於破壞他人所有法益有所認識以外,尚應包括實現「不法領得」意思,始為本罪意圖規範之旨趣。 如此以言,侵占意義具有『損人利己』或『利得』之內涵,依目的性限縮解釋,作為本罪「故意」與「所有意圖」之前提,始克相當。倘若單純將他人之物棄置或毀損之行為,本質上不具有『利己』或『利他』之心態,自無本罪故意或所有意圖存在可言,合先敘明。


◉ 對於他人之物「事實上處分」與「刻意隱匿」之詮釋


關於「事實上處分」是否蘊含侵占之意涵,不能一概而論。蓋法律解釋「起於文義亦終於文義」,自應有「不法領得」為其考察要點,始未逸脱文義最大射程範圍。換言之,行為人若係將物『改造、變造』等行為者,均屬之單純使之喪失效用、毀棄之事實上處分?依前開意旨,應予否定


據屏東地院104年度易字第95號判決指出:「按刑法第335條第1項侵占罪之成立,係以行為人於因法律或契約上原因而持有他人之物之情狀下,變易原持有意思而為不法所有之意思,亦即改以物之所有權人自居之心態,且其改變未具有合法性,為其構成要件;而該不法所有意圖,客觀上並常經行為人以足實現物之所有權之權能等行為彰顯於外,諸如就持有物予以使用、收益、處分或排除他人之干涉等均屬之,然若係足致持有物生有本質上毀棄或功能喪失等事實上處分,則不與焉,應屬刑法第354條毀損罪所欲行規範之對象。」簡之,其行為並未有侵占之內涵,僅以物之毀損或功能喪失,欠缺不法領得之外型(並非損人利己),基於「罪刑法定主義」,宜否定之。


◉ 公訴意旨與本審判決之理由分析


被告「曾某」將友人寄放之家具「棄置」於住處外之行為,公訴意旨認為被告係基於易持有為所有之侵占意圖,將上開家電等物品「先侵占入己」,進而為棄置行為。意指被告立於「所有人」地位,以事實處分之棄置方法,侵害他人所有權法益。 本審亦肯定構成侵占罪,理由無非以「被告曾某就上開家電等物究在何處,莫不關心,主觀上顯有縱遭人撿取或竊取亦不違背其本意之不法所有意圖甚明,且在事先未經告訴人或所有權人同意下,即擅自棄置在上揭住處外,已然顯示其為所有權人之表徵,屬「事實上處分」上開物品之「拋棄」行為,其所為顯係變易持有為所有,已該當侵占犯行,不因事後有無告知告訴人劉某而有不同。核被告曾某上開所為,係犯刑法第335條第1項之普通侵占罪。」


◉ 被告是否欠缺不法領得意思,適用侵占罪容有可議?


被告曾某主觀上已有顯示不法為他人所有意圖,及自居所有人地位加以事實上處分之動產拋棄行為,表徵其易持有為所有之犯意,惟被告上開行為究竟是否「實現不法領得」意思,不無疑竇。 查被告「棄置」他人動產之乃屬民法第764條之單獨行為,為動產物權消滅之方法,係自居於所有人地位,對於他人動產物權拋棄之無權處分,惟尚非使劉某所有家具喪失效用、毀敗之行為,僅有使第三人以「無主物動產先占」取得上開家具所有權之可能(參照民法第802條規定),侵害告訴人家具之所有權法益,非不得該當侵占罪,究與單純毀損他人之物不同。惟被告棄置之初,主觀設想係讓家具由環保局清潔隊進行廢棄物清運者,則屬欠缺不法領得或利他之意思,要無意圖為他人不法所有與易持有為所有之犯意,僅屬毀棄犯意,應論刑法第354條之毀損罪。 職此,被告曾某棄置友人劉某家具動產行為,假如已徵得主觀心態具有不法為第三人(路人)所有意圖,並以所有人地位始能有效拋棄物權之處分行為,足顯「為他利得」之犯意,該當刑法第335條侵占罪。至於公訴意旨指出被告先是將系爭家具侵入於己而後拋棄之行為,意在表示被告搬離劉某家具瞬間即已侵占並棄置,恐須有積極事證指明,且使法院達成毫無合理壞疑之心證程度,以免抵觸刑法不處罰思想犯之疑慮,不宜如此解釋。


四、土地借名登記名義人擅自處分遺產案

高等法院高雄分院107年度上易字第787號判決

📌 Q4:系爭土地早先為「被繼承人」與「被告何柱」借名登記契約之標的,由被告何柱出任出名人(俗稱人頭),嗣後系爭土地因其他法定繼承人提起分割遺產訴訟,經承審法院判定被告應將之移轉登記於「全體繼承人公同共有」並按應繼分比例分割為分別共有在案。惟被告不僅遲未依法院裁判辦理移轉登記,擅自就系爭土地申請銀行貸款300萬元並完成抵押權設定。被告上開行為是否該當刑法第335條之侵占罪?


難度指數:★★★★★


公訴意旨(節錄並經消化):本案被告「何柱」與告訴人何建璋之父親「何造(已死亡)」為兄弟關係,其等與何弘皆為「何先送(被繼承人)」之法定繼承人。緣「何先送」先前將名下一筆土地(系爭土地)以「借名登記」之方式登記於被告「何柱」之名下,嗣後何先送死亡,何先送之其他法定繼承人(即何造、何弘等人)乃依法提起分割何先送遺產之訴訟,並判決被告何柱應將其名